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西夏文佛经《维摩诘所说经》(简称《维经》),是1987年5月在甘肃武威亥母洞出土的。武威市博物馆孙寿岭先生,对是经进行潜心研究,发表多篇文章,认为是西夏泥活字版印本(1)。孙文的发表,引起学术界的关注,有的学者如史金波先生在相关论中给以肯定(2);有的学者如宿白先生则认为“此经确为活字印本,但是否为泥活字版,目前似尚难论定”。(3)1998年3月,国家文物局与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在北京组织专家对是经进行鉴定,肯定其为西夏活字,但在是否是泥活字,“未能取得一致意见”,提出“尚需进一步研究”(4)。笔者认为,尽管如此,此处的《维经》,已非一般意义的佛经,因其是活印本而赋予它特殊的价值,孙先生为此作出了重大贡献;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孙先生并未到此为止,而是反复试验,不嫌其难,在煮饭炉上,烧制出3000多个泥活字,并印出仿本(图十),进一步证明其为泥活字。鉴于是经是否是泥活字在学术界尚有不同看法,本文除主要是介绍孙先生的研究成果外,也穿插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并略述其学术价值,敬请方家不吝请教。 一、亥母洞遗指及 《维经》的发现 亥母洞位于武威西南新华乡缠山村。宿白先生曾到该处调查,并阐述了亥母洞的状况及其久远的历史。他说,亥母洞“系就崖体裂罅稍加修整者。洞前建小殿,小殿为近年所重修,据殿内右侧所立清雍正四年(1726年)亥母洞石碣,知此近年重修系袭用清初故址。”又因出土西夏文物,是知“此清初小殿又沿承更早的旧基”。如图一所示,“小殿后壁左侧即亥母洞开口处。洞窄长,内原建喇嘛塔四座,纵列成行,四塔皆圮残,自前第二塔刹柱上缠绕唐卡一帧,第三塔即示意图内之a塔,是四残塔中保存较好者。……第三、四塔间,靠右壁地面凿出长方形地槽,内堆置模制小陶塔甚多,此即《元史·释老传》所记:‘擦擦者,以泥作小浮屠也’。亥母洞后壁右侧有小洞,须匐伏而进,因深暗未入。……亥母洞不见文献记录,但其名耆老相传,且有雍正碣石可证,当无讹误。按亥母系藏传佛教葛举派之重要本尊,藏文文献记自12世纪后半,西夏王室即与葛举关系密切。”可知其“经历绵远,实有其悠久之历史背景也。”(5) 1987年5月,该地群众在施工中清理小殿后部坍落之土石时,发现西夏文佛经、文书、唐卡等一批西夏文物,并一直保存在洞中。1989年进一步清理时,又发现其中的西夏文佛经就是这部十分珍贵的《维经》。据孙先生研究,这部经为《维经》下集,经折装,总54页,书品长28、宽12厘米;有上下单栏,栏距21.5~23厘米;每页7行,每行17字,计6400多字(图二)。“尚存后三卷四品,即第八卷香积佛品第十;第九卷菩萨行品第十一,见阿闪佛品第十二;第十卷法供养品第十三。以上四品除(第)十三品后部有遗失外,其余三品皆完整无损,页面次序亦无错乱。”(6) 二、《维经》是西夏后期印本 鉴于现存西夏文佛经有西夏印本,也有元代印本,对《维经》的断代,似乎就成为首先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孙先生认为:1.与《维经》共出的有“西夏乾定申年(1224年)、乾定酉年(1225年)、乾定戍年(1226年) 的契约和纪账单等物”;2.《维经》首页题款有西夏仁宗尊号“奉天显道、耀武宣文、神谋睿智、 睦懿恭”文字;3.未见西夏后的文物,认为该经最早为“西夏仁宗”,“最迟不晚于西夏乾定年间”(7)。笔者认为,孙先生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在考古中有纪年的文物总是很少的,在出土物的断代上,大多依据文物的共存关系来判断。上述考古资料,足以证其为西夏时物。据有关资料,现存包括佛经在内的有明确纪年的西夏印本有26种,其中仁宗时期的有19种之多,约占73%,最晚的是桓宗天庆年间的,而无桓宗之后的(8);且《维经》又有仁宗题款,似定其为仁宗时期(1140~1193年)印本也无不可。 三、《维经》是活字印本 孙先生在《维经》的鉴定上下了很大的工夫,他逐字搜索,认真找出每一点不同之处,力求作出合理的解释,在其文章中,列举十多条理由,证明《维经》为活字特别是泥活字印本。应该说,证明其为活字印本还是比较容易的,因为雕版、活字二者有明显差异:诸如在字体上,雕版为一人所为,字体大小一致,笔画粗细均匀,版刻者一气呵成,前后文字气势一贯;而活字由多人刻字,刻工水平不一,用笔方式有差,以致形成字形大小不一,笔画粗细有差。在墨色上,雕版相对平整,墨色显得较为匀称;活字版平整度难于雕版相比,造成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字稍有倾斜,又形成半深半浅。在版式上,雕版字行平直整齐,行格界线清晰;活字则栏线时有时无,字行歪斜不整。以上所说活字特点,在《维经》中都有明显反映,尽管表述方式不同,但在孙文中都已论及,并为学术界所认同。 四、《维经》是泥活字印本 问题焦点是如何证明其为泥活字。著名印刷史专家、在北图善本部泡了一辈子的张秀民先生,在论及活字鉴定时曾感叹地说:“至于泥字、木字、铜字的区别,则在几微之间,更为不易。”(9)道出了区别几种活字印本之难。其所以难,就难在由于活字印本太少,特别是至今未发现可以确认的宋元时期的汉文活字印本(10),致使早期活字印本尚无规律可寻。然而,即使如此,只要仔细观察,认真研究,总能发现一些为其它活字印本所无的特殊现象,并作出科学的解释,或可证明它是什么印本。孙先生正是如此作的,他在《维经》中发现了不少奇特的现象,作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并认为这些就是认定《维经》为泥活字的依据。根据孙先生的论述。可以概括出以下三点: 第一、交笔不直。所谓交笔不直,是指有的字横竖交叉的笔画,其延伸部分不够连贯,不够笔直,其中有的字还在交笔处形成一个节(图三)。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泥上刻字时,笔画交叉处不能一刀贯通;“若一刀刻通,泥胎受伤,笔画分离,再经火烧脱水,字体收缩龟裂,已不成形,不能使用”(11)。而字形结构中的口形、半口形、三角形等,只能一刀一刀剔刻,致使这些结构变形,交笔处成节,交笔后的延伸部分笔画不直。 第二、“气眼”笔画。所谓“气眼”笔画,是指有的字在较粗的笔画中,用肉眼可以看到的小白点,即“气眼”(图四)。这是因为泥质不好形成的。孙先生说,“泥质越差,气眼越多”,如果是水性印料,则气眼更多(12)。 第三、变形笔画。所谓变形笔画,是指有的字笔画变形,成为片状(图五)。孙先生认为,这是因为陶化过程中温度过高在泥字上形成的釉面所致。这与常见的“晕染现象不同,后者模糊一片,但笔画不变形”(13)。 笔者认为,上述现象,无论在雕版上,还是木活字、铜活字上,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它的形成,与泥字的泥质、刻字方式及陶化过程相关。通过对上述现象的解释,说明《维经》为泥活字版印本,我看是有说服力的。 曾有人论及木活字笔锋犀利,泥活字则显得钝拙,以此作为区分泥活字和木活字的依据。孙先生举例如图六说明,木活字笔锋犀利,泥活字中也有笔锋犀利者,拙见认为这也是对的。 五、武威本与晚期泥活字本的差异 史载,北宋布衣毕昇发明了泥活字,但是,至今未发现宋元时期的汉文泥活字印本,我国早期泥活字的情况已难以知晓。清代道光、咸丰年间,安徽泾县翟金生先生,根据《梦溪笔谈》关于毕昇造泥活字的记载,用毕生精力自制泥活字,并用其印刷《泥版试印初编》、《水东翟氏宗谱》等著作多部;其著作及泥字都有传至今者(图七)。学术界普遍认为翟氏泥活字的发现,证明了沈括关于毕昇发明泥活字记载的可靠性;而其泥活字曾由安徽科技大学张秉伦教授配齐一套,作为中国古代科技成就之一,送加拿大、美国展览(14)。20世纪七八十年代,张秉伦、刘云等先生,在研究并充分肯定翟金生泥活字的基础上,经过反复试验,又制出自己的泥活字,并用其模拟排版印刷(图八)。笔者注意到无论是翟氏还是张氏之泥活字,都字形规整,质同角骨,而张氏所造,更是“形状十分规整,除原料外,字体和笔画几与铅字无异。”(15)翟氏和张氏印品,虽然也有栏线四角结合欠好,行格也有时断时续,墨色也有浓淡不匀的现象,但总体上说来是字形工整,字行匀称,版式整齐。笔者曾有幸在北京中国印刷博物馆,聆听了张氏介绍,目睹了张氏泥活字,确与上述情况相符。这里需要探讨的是武威西夏泥活字,与翟氏、张氏泥活字并不完全相同。武威泥字除上述谈到的诸特点以外,还有“有的字体修长,有的扁宽,有的方正,有的歪斜”;字行间距,有的宽,有的窄;还有因断笔较多,而造成的缺头少尾、边缘不齐的现象(图九),等等。这些都是翟氏、张氏泥字所无的,也是其它明清活字本所无的。 武威西夏本与翟、张二氏泥活字的差异,是早期与晚期的差异,初创期与成熟期的差异,也是时代不同的反映。我们知道,泥活字印刷,涉及选料、制泥、刻字、烧字、上架(将字按一定的规律摆放)、拣字、排版、印刷、装订等工艺过程,还要涉及墨料、纸的质量和印刷技艺的水平等。《维经》的上述现象,有的是选料、制泥、刻字和烧字上的问题。有的是排版上的问题,有的是墨料、纸张和印刷上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此之多,使得《维经》文字不整,墨色不匀,版面粗疏,印刷不精,这或许正是早期泥活字在制泥造字、排版印刷等方面不够成熟、不够完备、不够规范的反映。《维经》是早期泥活字版的样本,它所体现的正是早期印本的特点。在当前尚无宋元汉文活字印本的情况下,就显特别珍贵。它的发现和研究成果,对我们研究早期泥活字版印本和活字印刷技艺具有重要意义。 六、《维经》的学术价值 西夏文佛经《维经》的研究,涉及西夏学、佛学、文献学、图书史、考古学、古纸研究、版本学、印刷史等诸多学科,对每一学科的研究,无疑都有其相应的价值。这里仅从版本学、印刷史的角度,谈谈它的学术价值。 1.是现存最早的泥活字版印本实物 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我国唐宋时期的印刷品有很多重要的发现。在雕版方面,诸如敦煌的唐《金刚经》,应县的辽《契丹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