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紧要时刻
敢说“不”的时代智者
——读保罗·沃尔克《坚定不移：
稳健的货币与好的政府》
⊙孟庆江
12月9日去世的保罗·沃尔克，被认为是历任美联储主席中最有影响的一位，有“美国经济活力之父”之称。他最为世人所称道的故事，是在出任两届美联储主席期间，三次应对金融危机，力挽狂澜，驯服了高达两位数的通胀。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回忆录《坚定不移：稳健的货币与好的政府》可视为当代美国金融史的一部分。他在书中所阐释的三个基本规则：稳定的价格、稳健的金融和良好的政府，揭示了他的个人特质：深厚的理论素养及敏锐的判断力，清晰的思想和表达，以及忠于公共利益、正直诚信、道德与责任感。
20世纪80年代早期的美国经济衰退和通货紧缩被证明是宏观经济学和中央银行业务的分水岭。当时美国的通胀率每年以超过11%的速度增长，开始政府并未干预，很快美国人看到超过17%的三个月美国国债利率和超过18%的抵押贷款利率。当罗纳德·里根1981年入主白宫时，美国经济已陷入深度衰退，失业率接近11%。在沃尔克执掌美联储前夕，美国学术界对为什么通胀率越来越高以及该采取什么措施的争论极其激烈。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学派理论认为，“通货膨胀在任何时空条件下都是一种货币现象”，央行可以管理货币的供应变化。而持凯恩斯主义观点的经济学家认为，收紧货币可能会减少通胀，但却会导致严重的萧条。其他阵营也怀疑货币政策的重要性。还有一些经济学家认为，通货膨胀的根源在于需要结构性补救措施的成本压力，比如削弱垄断和工会的改革。
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货币政策是无能为力的，即使意识到经济陷入深度衰退，但沃尔克仍下决心收紧货币政策。他无视政治选举周期，在上任几周后就竭力说服美联储理事会成员采取务实的、新的反通胀货币战略。他的通货紧缩政策一举化解了若干分歧：紧缩资金确实能降低通胀率，虽然经济萎缩了，但衰退比凯恩斯主义者担心的要温和。沃尔克坚持认为，货币政策必须应对人们对未来快速变化的看法，一旦美联储的行动使美国人相信未来的通胀率会降低，工人们就可以调节他们的工资需求。沃尔克多次强调，“通胀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因为，放任通胀固然能取悦市场，但那将对经济全局和居民福利产生沉重的长期成本。这也是支持沃尔克顶住巨大压力、以“铁腕”扼制通胀的根本原因。
1983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到达非常可观的4.6%，1984年达到7.2%，到了1986年，年度通膨胀率降至2%，这为美国经济大幅复苏奠定了基础。此后，美国一直未出现类似的通胀飙升问题。事实上，1982年以后美国人在主要工业国家中享受了最低利率，在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引来了高科技的大繁荣。
尽管受到很多批评，改革的成本巨大，沃尔克得到了吉米·卡特和罗纳德·里根两任总统的全力支持，但他依然坚定不移捍卫美联储的独立性。沃尔克最敬佩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理念：好的政府依赖于好的管理。由于亲身经历了美国各级政府的低效、浪费和短视的政治花招，民众在心理上对政府经济政策产生合理性的质疑，他主张尽一切可能恢美国人对政府的尊重和信任。他认为好的政策取决于好的管理。在这本回忆录中，沃尔克强调健全的财政政策应该是为公民而不是机构服务，可美国各级政府机构缺乏对业务的有效监管和保护消费者。更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他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已经放弃了培养下一代公共行政人员的观念，转而支持培养政治科学家和经济学家等更有声望的追求。
沃尔克的漫长职业生涯还有多个高光时刻。每当遭遇危机时，这位身高接近2米的“大个子保罗”都敢于说“不”：对金本位说不，对通胀说不，对金融投机说不。当担任尼克松白宫货币事务部副部长时，他是美国1971年关闭黄金兑换窗口和当今全球浮动汇率体制的主设计师，对此他表示遗憾但称其不可避免。他是1985签订《广场协议》时的美方官员。2009年，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他受奥巴马邀请担任经济复苏顾问委员会主席，提出加强金融监管的“沃尔克规则”。
由于坚信良好的政府依赖于良好的管理，沃尔克组建了一个致力于加强公共服务教育计划的无党派团体。他的公众地位如此之高，以致每当有大丑闻爆发时，他就会被要求收拾烂摊子。大屠杀受害者犹太人后裔对瑞士银行的索赔、清理联合国对伊拉克石油换食品计划的管理不善以及世界银行项目的腐败现象，无不体现他无懈可击的诚信。他直言说数以百计的经济学家对深奥的数学模型太过迷惑，却看不到金融稳定背后的潜在威胁，认为日益复杂和风险较高的金融工具使得赚钱更有优势的银行家蚕食了更广泛的经济利益，质疑今天银行ceos们比40年前他们的前辈有着5至10倍的收入是否合理。
当然，沃尔克任期内美联储也犯了不少错误，尽管有些是制度造成的。美联储在其间执行货币政策时出现摇摆，即使到了后期，仍对采取紧缩型货币政策充满争议，美联储的高利率政策也引起了卡特总统的不满，卡特认为在谋求连任时败给里根主要是美联储的政策使然。在里根连任期间，沃尔克执掌下的美联储为里根政府服务的倾向性也日益显著。同时，美联储过于依赖金融市场的数据作为政策制定的指标，对其他产业生存状况缺乏足够的关注，导致利率政策被金融市场所指挥。
历史就是如此诡谲，沃尔克由于“坚定不移”的货币政策在当时屡遭责难，他1987年其实是在不欢迎的目光中黯然离开了美联储的。继任者格林斯潘成了历史上任期最长的美联储主席，一度声望如日中天。直到2008年危机爆发，舆论翻转，沃尔克最终被视为拯救了美国经济的大功臣，而格林斯潘则被认为是美国金融危机的始作俑者。
沃尔克就是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代智者。